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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的坐与中国的跪

日本通·2020-04-14 12:04:00·文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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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日本天皇巡视灾区,在避难所“跪”着和灾民说话。日本首相视察幼儿园,“跪”在地上和几个抱膝而坐(日本叫“体操坐”)的小朋友同乐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“”(ID:sjcff2016),作者:李长声,日本通经授权发布。

日本的坐与中国的跪

2011年4月27日,日本天皇在宫城县南三陆町的避难中心与遇难者谈话(©時事通信社)

韩国三级电影报刊和网络上,有几张日本的图片很是令友邦惊诧:

只见天皇巡视灾区,在避难所“跪”着和灾民说话,又见首相视察幼儿园,“跪”在地上和几个抱膝而坐(日本叫“体操坐”)的小朋友同乐。

韩国三级电影之所以惊诧乃至震撼,因为这要是在天朝大国,领导人上前一步伸出手,就足以教坐在轮椅上的人民英雄感激涕零。

虽然男儿膝下有黄金更像是面子问题,但对于中国人来说,上跪天,下跪地,中间跪父母,曲膝一跪可是个大事。

当然,凡事要灵活,有时候也得跪跪天子、青天大老爷以及土豪劣绅什么的。

日本的坐与中国的跪

日式餐厅里常见的跪坐景象(图丨库索)

但,且慢,天皇和首相真的跪了么?

只怕是认识或翻译有误,那是坐,席地而坐,我们古人也这么坐,所以才“可怜夜半虚前席”。

韩国三级电影有个叫藤田丰八的东洋史学家,1900年前后在中国多地从事教育,教过王国维,办过岭南日报,买走广东岳雪楼藏书,也研究中国的坐法。

他说古代有四种坐,两膝着地、屁股坐在脚后跟上的“坐”,两膝着地、挺直身子的“跪”,还有“蹲踞”、“箕踞”。

韩国三级电影后来,据说2世纪,却受“胡”(游牧民族)影响,坐法有变,还坐到椅子上,垂足而坐。博物馆里有这种坐姿的唐代女俑。战国时赵武灵王“胡服骑射”,遭黄巾起义的“汉灵帝好胡服、胡帐、胡床、胡坐、胡饭、胡箜篌、胡笛、胡舞,京都贵戚皆竞为之”。

韩国三级电影日子久了,例如胡琴,已充作民族乐器来弘扬,所以我们也不要总到日本指认老祖宗的东西。一路发展过来,坐得更多姿,神气的二郎腿,颓废的葛优躺,条件是具备椅子或沙发什么的。

韩国三级电影新天皇即位,元号更新,2019年10月22日举行登基大典,电视播映那场面,好似演能剧:大殿里搭起台子,上面立个八角亭,叫“高御座”;旁边还有个同样的“御帐台”,略小,皇后用,虽然她的身量好像比天皇还高点儿。

掀开三面的帷幔,人们便看见天皇,穿一袭酱色长袍,身后设一把椅子,但他是站着,没有坐。据说这样的典礼起始于平安时代(8世纪末~12世纪末)

日本的坐与中国的跪

新天皇即位仪式

平安时代遣唐使从大唐舶来各种文物,也包括椅子。

正仓院藏有登基大典所用椅子的原型“胡床”,是唯一的坐具藏品。那时只有皇家和重臣才能坐椅子,黑柿木椅子为天皇专用。

文化大都从外面拿来,控制在权贵与僧侣的手中,不允许百姓分享,确保了上智与下愚不移,也使日本的文化有两套,统治者与民间各行其是。

韩国三级电影上层有变,底层的东西说不定就当作传统,由俗变雅。所谓雅与俗,其判别往往不是文化的,而是政治权力的。

韩国三级电影四四方方的胡床很宽大,不是垂脚坐,而是盘腿坐在上面,也就是“胡坐”。日本禅寺里珍藏的老和尚画像常是这样子。

从五代南唐画家顾闳中所作《韩熙载夜宴图》能看见多样坐具,各种坐法:主人盘腿坐在椅子上,袒胸露乳,前面摆放一双鞋。客人或垂足而坐,或在床榻上立单膝坐——“胡跪”,也是从西域传入,“右膝着地,竖左膝危坐,倦则两膝姿式互换”。

虽然天皇以及贵族坐在椅子上犹如占据文化的制高点,但这种生活方式在上层社会终于未变成常态,更不曾普及民间,住居样式依旧以席地而坐为基准。

可以说,日本文化是坐的文化,中国文化是站的文化,坐与站是两种文化的一大差别。

韩国三级电影不过,与其说日本是另辟蹊径,不如说它沿着中国放弃的路走下去。你变我不变,结果你的就变成我的了。

鞠躬与正坐是我们印象中的日本人形象,很有戏剧性,有时是悲剧,有时是喜剧。

鞠躬是立礼。正坐是正规的坐姿,行礼则伏下身去。正坐怎么坐?先双膝着地,屁股坐到脚后跟上——这就是跪坐,脚后跟竖立——然后伸直脚背,拇趾相触或交叠。

韩国三级电影跪坐也是一种坐,又是立与坐的过渡。正坐不能一下子站起来,据说这表示没有攻击的意思。武道不用这坐法,用的是跪坐。天皇和首相的“跪”就是跪坐,很随便的坐法。虽然胡坐更随便,但不便于起身,况且他们也没想久坐。

问题倒是有人对着天皇盘腿坐,实属大不敬,受到了口诛笔伐,不过,那也许在表示对国家救助的不满,或者本来就是反天皇制的。

汉代陶俑有正坐似的姿态,但日本正坐的历史不久远,是江户年间(1603~1867)形成,明治时代(1868~1912)定为全民的规矩,也就一个多世纪。

韩国三级电影此前有各种坐法,无须跟人学,基本和中国差不多。古人肖像画有不是胡坐,而是两只脚掌相抵,膝盖左右翘起,像公鸡支棱起翅膀,把自身做大。似乎叫“安坐”,不知中国古时候有没有这种坐法。12世纪前半绘制的《源氏物语绘卷》描绘女性,腿脚隐藏在宽大而舒展的衣裳底下,应该是自由的,随便怎么坐。

江户时代以前的绘卷上正坐的姿式虽不是绝无,但少之又少,大都是胡坐、胡跪。到了江户时代中叶,浮世绘等画面多见正坐了。

韩国三级电影再看明治年间的老照片,男人的坐法多样,而女性基本是正坐,大概从小习惯了这样坐。

日本的坐与中国的跪

标准的“正坐”

明治搞文明开化,不许混浴,不许男人只系一条兜裆布,规定了礼法,内容大半是照搬过去的武家礼仪。

标准的坐法是正坐,但这个叫法是大正年间(1912~26)才有的。

夏目漱石的全部作品里没出现正坐一词,《我是猫》里有“此坐垫上背着身正襟危坐的是主人”,“一个老人肃然端坐”。《少爷》里写道:“我穿着西装,端坐不舒服,所以马上就盘起腿来。”

韩国三级电影夏目漱石的门徒寺田寅彦在1932年作文回忆漱石,使用了正坐这个词,说:“先生好像总是穿着黑色的外褂,端然正坐。在我这个乡下人的眼里,觉得先生的家庭是非常端正典雅的。”

韩国三级电影表示恭顺或致敬,哪里都得把身段降低,甚至尽量把自己压扁,贴在地上像只龟。

韩国三级电影《三国志》记述日本的前身倭:“见大人所敬,但博手以当跪拜”;“传词说事,或蹲或跪,两手据地,为之恭敬”。博手即拍手,后来被神社当作参拜的作法。武士从激情燃烧的岁月活下来,德川幕府用儒教改造他们的杀伐之气,制定了礼仪,各地诸侯觐见作为霸主的幕府将军,坐立进退须遵循严格的程式。

民俗学家柳田国男在《昔风与当世风》一文中指出:日本式坐法是距今三、四百年前出现的,而且作为武士跪坐的变形,在江户庶民中普及。

韩国三级电影日本式坐法即正坐,若成天坐在硬邦邦的土地上或地板上,怕是谁也受不了。

韩国三级电影所以,先有榻榻米的普及,然后有正坐的实行。

韩国三级电影从《源氏物语绘卷》能看出,平安时代不是把榻榻米铺满屋内,而是放在地板上当坐垫或睡铺。可以叠起来搬动,因而叫它“畳”(叠),音译榻榻米。江户时代中期的元禄(1688~1704)年间才普及庶民之家,直到战败的1945年前后田舍山村不铺榻榻米的民家还很多。

日本的坐与中国的跪

《源氏物语绘卷》之“桥姬”,可见平安时代女性坐姿

正坐在女性中流行,固然受武家礼法的影响,却也因衣裳发生了变化。

江户时代以前衣裳肥大,盘腿坐或者立膝坐也不会从裙下露出脚,但宽永年代(1624~44)发布锁国令,禁止女人演歌舞伎,禁止百姓以米为常食、穿绫罗绸缎,而且修改了布匹的尺寸,这样一来,做出的和服窄小了。身穿和服的外形之美,由室町时代的横向变为江户时代的纵向。美人其颀,被和服裹成一个筒,无法阔步,只宜走内八字。

为抬不起腿来的女人着想,寺庙把一级级台阶修得很低矮。那时女性不穿内裤,劈腿不免有露出裙子底下的剧场之虞。

除了跪坐,别无他法,更自虐地讲究礼节,便发展为正坐。我们不妨想象一下穿旗袍如何在榻榻米上落座。朝鲜半岛的女性立膝坐(胡跪)韩国三级电影,电影上常见,日本女性这么坐就有点放肆。她们看见女外国游客支起双膝坐在银座的马路牙子上,也不禁惊诧友邦。

还有个有趣的说法:明治年间弄明白了“江户脚”——脚气的病因,原来是白米饭吃多了,缺乏维生素B1,这才能实行正坐,不然的话,人们多患有足末梢神经障碍,正坐可受不了。

学校里惩罚学生,中国是罚站,日本罚正坐,可见这姿势是一种痛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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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道中的坐姿

正坐被当作传统,当作礼节,茶道、书道、花道、香道等活动都以正坐为标准。

韩国三级电影茶道并非自古这么坐,始祖千利休是胡坐点茶。德川幕府第四代将军德川家纲时茶席还是立膝坐——右脚脖子垫在屁股下,立起左膝,但也不强求,甚至点茶过程中三变坐姿。

可能茶室太狭小,伸不开胳膊腿,也促成茶道的正坐。喝茶、吃饭,一场茶席要正坐三小时,不少人坐坏膝关节,远离茶道。

韩国三级电影为了在西洋式生活中维持传统,也为了招徕外国游客,一个叫千宗屋的,是茶道武者小路千家的下一届当家,十几年前设计“天游桌”,茶匠在桌上点茶,茶客坐在椅子上观赏、品味,取名为“茶机”。

韩国三级电影这种茶会并非他发明,早在明治年间的1872年里千家第八代家主玄玄斋千宗室为招待西洋人使用桌椅点茶,创设了所谓“立礼”。

不好的不是正坐的姿式,而是“非正坐不可”的观念。

日本人生活在地板或榻榻米上,也坐着劳作,基本是“坐着活”。

工匠善于用脚,令西洋人学艺大为怵头,看来把“职人”译作手艺人,内涵也不够完全。和室以坐在榻榻米上的视点设计,屏风画要坐着欣赏。和式房间举架低,不宜站。

我们坐在椅子上,站起来迎客是礼貌,而日本人在榻榻米上并不站起来,一变为正坐,向客人施礼,客人也坐下来寒暄。

相对而言,中国人“站着活”,对于跪也就格外有抵触情绪。

日本的坐与中国的跪

日本人生活在地板或榻榻米上,基本是“坐着活”

虽然和式便池是蹲的,但好像日本人平常不习惯蹲。

即使在使用桌椅的酒馆,也可能为了不俯视客人,侍者会自然而然地“跪”,令中国人激动不已,大有当一把上帝的感觉。常遇见中国人打工,他或她是不会跪的。除了“座敷”(铺榻榻米的房间)韩国三级电影,若店主命他们“跪式服务”,说不定闹出“国耻”事件来。

韩国三级电影大相扑比赛,获胜的胖力士蹲在擂台上,用右手砍三下,接过赏金,这种蹲踞也是坐——“踵坐”,坐在竖立的脚后跟上。

日语有“膝枕”一语,《万叶集》吟咏“毋忘我,以膝为枕大和女”,应该枕的是大腿,膝头未免硌得慌。

还有个谚语:母亲的膝头是绸缎被褥,他人的膝头是草席。

正坐,大腿只能承担自己的屁股。胡坐,双膝之间才能构成广阔的空间。我连胡坐也坐不来,遑论正坐。居酒屋聚饮,最怵头“座敷”,若是“掘座敷”那倒没问题,因为矮桌下面有个坑,怡然垂足矣。

美国生活方式是日本人战败以来的梦,如今仍在追,公寓越来越少有和式房间了,榻榻米正在被我们恭维最善于保持传统的日本人抛弃,他们要“站起来”生活。

听说当今大半日本人都犯难正坐,连守夜、茶室也特设椅子了。

在榻榻米上生活,膝盖磨出痕迹,穿短裙难看,简直是穷人的印记。榻榻米不卫生,老人起身也费力。有家长担心造成罗圈腿、小短腿,不让孩子们正坐。

可总有人给所谓传统找出存续的理由,最近有本书,叫《强化血管的一分钟正坐》,意思是正坐一分钟,自力加压锻炼,预防高血压、动脉硬化、痴呆。

韩国三级电影日本出版业最善于制造健康法,怕是世界上独一无二,与女性化妆美容是它的两大支柱。千奇百怪的法子也不断传入我国,例如喝尿疗法。前几年去伊豆半岛游玩,一个小店还有卖喝尿的小册子,想来这疗法即出自那里。

山折哲雄在所著《坐的文化》中说到罗丹20世纪初的“思考者”和广隆寺7世纪前半的“半跏思维像”,前者是直立与行走的文化,后者是坐与冥想的文化,颇有点意思。

韩国三级电影但又说坐禅对日本人的坐法习惯有很大的影响,我觉得未必,因为坐禅影响中国也不小。

日本的坐与中国的跪

广隆寺半跏思维像

总之,天皇本来是神,但打了败仗,日本被美国给民主化,神降格为人,只能当象征,视线也需要与民平等,于是“跪”下身,与生活在地上的国民说话。

却又见一张照片,是2019年5月1日即位的新天皇慰问遭台风祸害的地方,地方政府和宫内厅找来的灾民坐在椅子上,天皇站着跟他们说话,没有“跪”。

莫非新天皇不如老天皇?


※ 本文为作者原创稿,除特别注明外,文中图片均来自维基百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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